| 关良其人 |
| 作者:admin 收藏名家来源:《CANS艺术新闻》 点击数:4 更新时间:2006-1-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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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良 戏剧人物)
(关良 偷桃) |
关良在上海奔波求职如海底捞针,幸而打听到留日同学陈抱一在神州女校当教务主任,开设了文学、刺绣、绘画等课,聘洪野(潘玉良恩师)、王济远教水彩,丁悚(漫画名家丁聪之父)教图案。关老任教后与许敦谷教素描,二人在闸北宝通路合租一间住房。每逢寒暑假期,执教于北平燕京大学的许地山来沪同住。住房适与商务印书馆仅有一墙之隔,“文学研究会”中人物沉雁冰、郑振铎、叶圣陶等皆在该馆供职,与许地山莫逆。经许地山介绍,关老于诸彦订交,彼此常在一起泛论古今中外文艺。这群人慨然以身许国,忧患意识突出,许多论学创见对关老有启迪。
1923年3月,上海青年胡山源等人组织了“弥洒社”,出版《弥洒》月刊。鲁迅说:“这个小群体诚然大抵很致力于优美,要舞得‘翩跹回翔’,唱得‘婉转抑扬’,然而所有感觉的范围却颇为狭窄,不免咀嚼着身边小小的悲欢,而且就看这小悲欢为全世界。”第二期由关老绘制了封面,长发少女牵衣起舞,清新醒目,对提高书衣艺术有开拓作用。
1924年春,“上海东方艺术研究会”在“宁波旅沪同乡会”二楼兴办陈抱一、许敦谷、关良三人画展(三人均在该会任职),为我国画展售门票之始。关老选画三十多张,风景为主,其中写实之作颇受关注;吸收若干现代手法,笔触纵横恣肆,用色明快爽利,求索中国油画个性的画引起争议。中国油画没有国际地位,引起了青年画家们的不安、不甘。“画人之不欲画,画人之不敢画”,忌随人后之作出生过早,社会还不曾为之培养出观众,受冷遇是很正常的。
关老结束画展后,去上海美专教油画。刘海粟校长请了吴昌硕、章太炎、康有为、梁启超、蔡元培、胡适、郭沫若、陈树人诸先生去讲演,关老多次聆听。加上同事中黄宾虹、刘海粟、李健、诸闻韵、许醉侯、楼辛壶均长于国画,不时请先生出席展览会。他又买得珂罗版印的八大、石涛、石溪、董其昌、金农等古名家杰作,虽欠精确,大体能传神。黄宾翁还有些收藏,关老多次去观摩过。继习油画、音乐之后,想苦拼若干年,在国画笔墨表现力与鉴赏力方面有所拓展,攀登第三次求知高峰。他开始在心底孕育,只因求生与创作,加上诸多交往,蚕食了大量时光。领悟国画的博大精深非短期突击可以奏效,显然要有持久的恒温。他在练笔前思考:中国人善于用线,从平面中找到举世无双的写意艺术;西方人重明暗、体积、空间,由不同的历史、气质、生活习惯、审美传统所形成。二者生硬结合,互相贬低,不如虚心钻研,找出不同特征,彼此适应吸收又保存个性为好。刘海粟对关老很器重。关老在60年后对我说:“我从上海美专四进四出,海粟兄是来必欢迎、走则欢送,一点不让我为难,没说过对我不利的话。他做的事情大,不可能让人人高兴,对立面有些非议,在所难免。我敬重他的尊敬人才,有一定度量,合作得很愉快”。“美专教授很多,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黄宾翁。他手不释卷,勤于笔录,出门不忘勾下所见山水的草图,从不迷信记忆力,直到九十依然勤奋无倦容。黄老的笔杆子上刻着自勉的格言:‘磨练出功夫!’”
随着工作重点转向菜市路(今顺昌路)的美专,宝通路离得太远,便在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花园坊借到一间屋子下榻,走道上课的地方只用半小时。到风景秀丽的今复兴公园不足一千米,他常去写风景和人物,有意记录时代苦难在个人身上的烙印、美景与不幸者的显著反差,表现人道主义。
与郭沫若相知相惜
1924年5月,他在公园里见到一名中年男子愁眉苦脸,眼神迷惘而疲惫,便支起画架打算画下这位枯坐的孤独者。从假山小亭子里走来精神抖擞的郭沫若,郭先生常来此读书写作,多次远远地望着他作画,从不走近干扰,对面相逢时就礼貌地打个招呼。此时郭先生走近他来攀谈,得知都曾负笈东京,二人谈得很投机。郭先生就住在附近的环龙路,离公园北门不过几丈远,关先生应邀到郭寓品茶,彼此相见恨晚。不久,经诗人介绍,他认识了创造社的几位元老:郁达夫、成仿吾、王独清几年倾斜的冯乃超、李初离、丘韵铎,后来加入太阳社的蒋光赤,还有美专毕业留校编写函授班教材的倪贻德,常去内山书店的叶灵凤。那时社会风气尊师,倪、叶二人和更早毕业的滕固,在上海文艺界小有名气,参加创造社的活动,虽未听过关老师的课,仍尊他为师长。其时,陈抱一因少年时与刘海粟同在周湘办的“背景画传习所”同窗一载,也来美专教油画,他家境富裕,最先在虹口买地建了个人画室。一年后,田汉及南国社同仁去画室拍过电影,田汉与关老就是在画室相识的。较之内地,上海空气相对自由,田汉尝试多种现代戏剧流派风格之作,陈抱一和关老均是热心看客。
“东方艺术研究会”扩展为“上海艺术大学”,迁到今常熟路、长乐路口一所新洋房办学,校长周勤豪是关老留日时同学。经关老推荐敦请,郭沫若来校任文学部主任,半年后学生由60人增加四倍。郭沫若又请来田汉、蒋光赤、郁达夫等作家来执教,影响日益扩大。
次岁,郭沫若去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科主任。关老在沪兼艺大、美专、女校三处教职,精力分散,且大环境动荡不安,又不时欠薪,心情不舒畅。赶巧留日同学在广州办美术学校,专程来沪聘他与许敦谷去教油画、素描,一拍即合,迅速登程。美校在广州中央公园旁侧盖了几间大茅棚,门口挂着廖仲恺先生题的校名,一切草草上马。
关老爱逛书店、公园,几天后便遇到郭沫若,还有创造社来穗教学的旧交多人。郭请关老到中山大学附中兼任图画教师,他们又常常聚首。入夏未久,革命洪流怒涌,群众天天上街游行,高呼“打倒军阀”口号。广东国民政府发表《北伐宣言》,郭沫若任政治部副主任,西服换了军装。碰上关老便问:“你可愿参加北伐?”
“参加!”回答毫不犹豫。
郭沫若拉他到政治部去见邓演达主任,当天被任命为宣传科艺术股长,发下三个月的军饷、军服、装备(包括绑腿、草鞋),几日后正式出征。全股三十余人,会绘画,摄影、拍电影,能歌善舞,精于乐器,可谓人材济济。关老率部一路小跑,来到黄沙车站登车,见送行的创造社的友人们已提前到达,各个豪情满怀。
次日八时抵韶关,立即随从大部队冒着烈日酷暑越过大岭,脚都磨出了水泡,但个个忍痛坚持,无人掉队。每到一地即在墙上刷大标语,作粗笔头宣传画,中午买烧饼、米粥果腹,省出做饭时间向军队和老百姓做鼓动工作。大家忘了日夜和劳苦,还得提防敌军小股溃兵的攻袭。
一过衡阳,用木船代步。关老腿部关节炎发作,加上鼻窦炎得不到医治,体重锐减。他要走在最前列,搭台、演戏、唱歌、教歌、演小节目,一一作出安排,组织得井然有序。邓演达、郭沫若到前方督战,半年多就收复了武昌。
1927年4月,风云突变,革命者遭到血腥镇压,惨案在多处发生。郭沫若只得亡命日本。关老回到广州时瘦弱不堪,只好住院给严重的鼻窦炎作手术,半月后出院,全身乏力,步履蹒跚,急待养息。这时广州美校解散,他只得带着血与火的记忆返回上海美专。
教学生涯很单调,学习西方艺术如何跟民族遗产结合,提到思考内容的首位。幼年观剧的印象,眼前万马齐喑的压抑,促使他出入天蟾舞台、大舞台、亦舞台、偶尔也去演机关布景戏的共舞台,留下大量戏曲人物音容笑貌的速写,回家再用宣纸、水墨加以整理,虽有板滞浅薄等弱点,也是一乐。他逐步认识到京剧是体现中国人智能才华的瑰宝之一,情感更深化。
他常去票友尧伯麟家操胡琴为尧吊嗓子,他们曾在东方艺术研究会相识共事。尧介绍他去救济社票房,得与名角名票交往,并陪他至亦舞台去欣赏罗筱宝的须生戏。罗艺术造诣高而不善趋时,为一般观众冷落。由名票苏少卿操琴伴奏的一出《宿店》,以情带声,吐字清楚,低回味厚,高腔宽亮,如行云流水,深深打动了关老,在节骨眼上及时鼓掌。罗也视他为知音,凡他在座,更加卖力。罗的戏排不上压轴大戏,多在倒数第三出,一剧终场,关老即与尧伯麟退席,不看后面时髦角色的献技。
1935年,尧伯麟介绍关老从富连成科班出身的周先生(长于旦角)学老生。关老自置髯口、马鞭、厚底靴,掌握唱、走、做、水袖、锣鼓经以及如何用手势向打鼓佬要锣或止住武场。二月后,关老能将《捉放曹‧宿店》全剧学会,兴致勃勃。此后再学各派老生唱腔,琴艺大进,兼会伴奏其它行当,悟得老生端方,小生潇洒,大面豪迈,武生英俊,花旦婀娜,青衣庄重,丑角灵活。对种种手势、身段、台步,一一理会。这时他作画,再画曹操带些情节,不从类型化出发,而向传神靠近。上海美专有“百川画会”(百川归海,暗赞刘海粟),黄宾虹、潘天寿、刘海粟、郑曼青、王个簃、吴茀之、李健、经亨颐常常雅集,关老看他们如何运笔用墨,回家反复苦练。
上海美专任教期间
1936年是上海美专鼎盛时期,学生多到六百余人。关老教学负担虽重,但仍抽出时间关心学生的生活。李立民(骆公)回忆说:“1936年,我从福建到上海,考取刘海粟老师创办的上海美专。开学后的一天,我正在教室,忽听人说:‘关公来了!’抬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笑容可掬地正走过来,老远就向我们点头,十分和蔼可亲。他就是关良老师,和我早几年在《良友画报》上见到的他的照片一个样,似与手握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的红脸关公相去甚远。他教我们素描、油画课。他对我这个来自乡村的苦学生特别钟爱,常在课外对我进行辅导,对我的画提意见,甚至动手修改;还常邀我去金神父路花园坊的一家小酒店和我一面喝酒,一面纵谈艺事,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的酒量因此提高,在艺术上更是受到熏陶。关良老师认为中国人画油画应致力于民族化,以区别于洋人。这见解十分深刻。后来我在油画创作中进行民族画的探索是和关老师的启迪分不开的。关老师后来以京剧人物画而蜚声艺坛,这也是他民族化的主张在创作实践中的体现。他的戏曲人物能够画得那么传神,固然由于他的艺术功力,也赖于他对生活之深刻体验与观察。他酷爱京剧艺术,能自拉自唱。记得有一次,他家里小孩有病,他出来买药,走到学校宿舍竟自拉自唱忘了买药之事。当时,他家境清贫,薪水不多,然有好戏必看,常常因为夜深关了校门,而与同去看戏的学生一道爬墙进校。抗战时,为养家糊口,他不得不鬻画以贴补家用。然而他是一个严肃的艺术家,这些画是画得十分认真的。前几年我访问日本,还见到日本朋友珍藏着他当年卖出的油画小品。”
1937年,日寇侵略中国,上海租界形成孤岛。全国爆发抗日狂飙,美专师生投入救亡运动,有些人去了大后方。1931年9月18日自巴黎留学归来的傅雷一直任美专教务长,此时已去内迁云南的国立艺专教书;经傅公力荐,校长滕固聘关老师去任教。关老得傅公手书,即筹集路费,拋妻别子,乘海船去香港。(具体日期,关老已忘记,笔者以为不早于1939年11月。刘海粟在该月去南洋,离沪前关老参加送行会,与姜丹书等先生为刘绘册页纪念。关老写黑衣短打武剧人物,十年浩劫时此册幸免火刑。1981年10月被我从废报捆中找到,海翁甚觉意外,为述当时场景,感慨久之。册页完好,惟关老作品散脱,海翁持以赠我,我于当日下午送还先生,关老笑逐颜开。)
滇越公路遭日寇炸毁,关老旅费所剩无几,乃去香港大学找到许地山。许正参加抗战宣传活动,借得大学“纪念堂”为场地,操办关老个展,还为《潘金莲》等画写下长跋。展览作品皆从上海携来,幸而卖去几张救了急。
公路在半月后恢复通车,许地山把关老送上轮船去河内,不想从此一别,却是永诀。许先生笃于友谊,关老感激之余,常挂口碑。公路时遭日机空袭,夜行为主,走了十天方到达昆明郊外安江村,与傅雷、潘天寿、吴茀之、常书鸿等上海美专老同事相会。半年后为避日机轰炸,学校迁至璧山古庙“天上宫”办学,陈之佛、潘天寿、吕凤子先后任校长。关老于1941年春应聘去成都技艺专科学校,发现该校人事复杂,空气沉闷窒息。经反复思考,自感云川山水风物已有体验,而大西北尚未一见,决计放下教职访问敦煌以开眼界,筹资仍靠展览。当时生活动荡,油画颜料难买,创作重点是水墨戏曲人物。关老将此决定告知郭沫若,郭老说:“这是你的独创,要坚持走自己的路。新作品出世,肯定碰到很多困难,有的人不一定理解它。你多画些,我支持你!”郭沫若为几十张画题了字,又让关老去找茅盾、叶圣陶、老舍,请他们题了画跋。画卖掉四十多幅!郭老发表了《关良艺术论》。
入京拜会齐白石
1956年关老入京开会,可染教授携着册页,领关老去辟才胡同拜会齐白石。齐翁先翻几开画册,便叫出先生姓名。关老惊异、感激。交谈一会,齐翁毫不见外,立即要宴请关老与可染教授,但为保健工作人员所阻,齐翁怏怏不乐。保健干部只得同意,但要齐翁小憩片刻,将案上的画完成再去酒楼。齐翁兴高采烈地提起大笔写成铁骨红梅,疏影凌空,嫩蕾初绽,冰雪肌肤。笔还未收就问来客与弟子:
“你们看再补点什么?”
两人笑而不言。
“今天我就是要听你的意见!”齐翁很执拗。
“齐老之嘱,敢不遵命!我看就在这里再补一只石青小鸟,不知好不好?”关老谛视全幅,肃然地说。
“好!好!我就在这儿补上一只石青小鸟!”齐翁添上活泼可爱的小鸟。
后来,齐翁为关老画了《松鹰》、《螃》,画跋写得极谦虚:“良公老弟同道,九十三岁白石璜请讲。”可染教授说:“老师很少写这样下款。”那几年一些按照片为标准造型方式的人看不惯关老的画,持否定态度,而齐翁认为是自成一派的创新,至少应给予保护,便为关画辩护。在齐翁支持下,关老于1956年5月初在北京举办大型公开展出,结果观众纷至沓来,同道给他很多勉励。梅兰芳和秘书许姬传观后会见关老,称赞不已。李苦禅带中央美院国画系学生来看画,以票友身份做着戏曲动作解说剧情画境。有学生提问:“画家为什么不把人体画得标准些?”苦禅教授答:“良公画法叫做‘得意忘形’。”从写意上加以阐述。关老在场,引为同好,被苦禅教授率真的热情所打动。
1957年中国与东德签订文化交流协议,在东柏林举办大型中国展览会,文化部派关老与李可染两位教授作为代表团成员参加开幕式。去欧洲访问,观摩文化遗产,了解老百姓生活状态,是他们多年来的渴望。穿过苏、捷等国坐十几天火车到柏林,不觉得太累。
“伊姆因莱尔”出版社为关老精印一本德文版京剧人物画册,笔力墨韵下真迹一等,小而精致,堪称艺术品。编为《世界美术丛书》第692号(白石大师的选集为636号),由艺术科学院李特克教授撰序,公正评价了关画的艺术特色,从这个侧面可以看出作品本身扩散出来的感染力。美用不着翻译,它自己会袒露内心独白。
十年文革
十年浩劫,地覆天翻,抄家、批斗、武斗、游街、烧毁文物古书、语录歌声不绝于耳。素爱听锣鼓声的关老“耳闻锣鼓声,胆颤又心惊”。在悲愤恐惧、大惑不解的心境下,觉得留存的作品将会惹祸,但烧画要冒烟,引起麻烦,便将一卷卷作品泡在洗衣盆里用搓衣板搓成纸泥,放进簸箕,盖上煤灰,倒入垃圾桶。后来仍怕发觉,把纸泥放进马桶冲走。长夜难眠,夫人、儿子安慰他。他忧心如焚,到下半夜灭去灯光,忍不住流下泪水。他想:历史上有谁这样毁坏自己的心血?被扔掉的颜料,有些是在东京、柏林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好的画笔从不同渠道走进笔筒,有些早在抗战期间就与他风雨同舟,竹杆毛锥里装着一个大型剧团,“演员”移到纸上的数以万计,而今咬着牙一支支折断,从心底发誓:从今往后,到死不再作一张画了!明知后悔无用,此刻却没有免斗的行业。他不恨许敦谷,却愧对哥哥…
破四旧者登门,抄去郭沫若、茅盾、叶圣陶、许地山等人书信。并把关老的画稿册、札记本、外文画册付之一炬,还要他“随叫随到,不准乱动”。他努力做到无言如木偶。
一队红卫兵在弄堂口摆好桌子、文具,叫出关老,说是奉张春桥之命给他上“业务课”——要他临摹初中生的图画课本,供人嘲笑开心。孩子们训斥他画古装戏、帝王将相,便是反动。
有一次,关老与被专政的教师们赤着脚在浙江美院草场拔草。天已黄昏,快要收工,红卫兵来押他们去另一单位批斗。在路上,迎面见到的戴白袖章者拉着一辆垃圾车,上立一人,头顶簸箕,象征着“活垃圾”要被横扫。那人向关老注目一瞥,又迅即低下头去。关老近视,未看清对方面目,场面又属司空见惯,一躬腰就过去了。事后才知车上人是关老景仰的盖叫天老先生,两人不期而遇,竟不相识。如此善恶颠倒,哪似世间?偏在人间!关老每述这一往事,泪如泉涌。
约在1972年,一批红卫兵拿来六尺净皮好宣纸,高级颜料,说是奉工总司副总司令之命,叫关老绘制大批判报头。他想,我的“基本功”又好了么?还是我的画不再反动?实在茫茫然。因袭的爱画习惯抬起头来了,他一气画了十几张孙猴儿,被取走后未听说张贴何处。几年后“副司令”的一批画被反走私的海关截获,正是这批“孙大圣”。
1976年10月,“四害”被捕,普天同庆,彻夜炮竹长鸣,人民真正在过节日。关老喜泪横流,心花怒放,平时滴酒不沾,今日也喝了几口。雄狮下山般的豪情压抑得太久,创作欲望太强烈,上街买得几枝普通毛笔,当晚画了一张《三打白骨精》,大吐胸头恶气。
这岁初冬,他视力好转。毕业于原广州美院的一位老学生来沪拜见关老,并代表香港博雅艺术公司邀老师办展,过几天中文大学来请关老赴港讲学,关老允诺后,偕夫人及儿子汉兴成行。关老在中文大学的讲题是《我对创作京剧人物的一些体会》。各班学生、美术专业教师、全市同道与艺术爱好者到会二百余人,由于教室太小,改在礼堂。前二次配上幻灯图片,第三次应听众之请当场作画一幅,讲学反映甚佳。
展览会设在富丽华大酒店,主办的博雅艺术公司在媒体上广为宣传,发表评论十多篇,均为赞誉之辞。展品142福,时限为1936 - 1981年。(国画风景2件,花卉13件,戏剧人物89件,共104帧,另为油画38幅),基本可以凸现关画全貌及画风形成的脚印。林风眠大师及文化艺术界名流二百多人参加开幕式。会场庄严华贵,与40年前展出不可同日而语。住港40日,又在广州东方宾馆过冬,遇到上海画家朱屺瞻、钱君陶、吴青霞、应野平及北京的李苦禅、许麟庐,交流创作体会,各人收获丰硕。
1982年春北返后,在南京西路上海美术馆举办个展。关老沉思60年征程,口述的回忆录中有精粹小结。上海热心观众较多,标志着作品欣赏者的队伍壮大了。闭幕的下午,有个八九岁的男孩不顾母亲阻止,闯进休息室要拜关老为师,说几日来他都到馆临摹。关老听清原委,便对孩子的画一一批改,还当场示范一张。详述了用笔着色要领。孩子母亲说:“我们原想在窗外看看你,没想到你这般平易近人!”
与世长辞
1986年9月29日,我在桂林立民兄家看他写字,上海来电话说关老已于前一日辞世了!立民兄撕去字幅,面壁饮泣。我能领悟兄长心情,跟他一样悲哀。
后来,关老的家人对我讲到先生最后的一段日子:
先生体格健康,到八十出头,还能从家中步行到天蟾舞台,不下十里路,毫无倦容。至八十五岁,还能与评论家丁羲元从静安寺走到外滩,有十公里之遥。入院当天下午,先生觉得很累,有些热度,卧床休息,并没有发现衰病征兆。过了一个多小时,醒后热度升高,胸闷难受,气短心悸,是病了。儿子汉兴兄立即叫来汽车送进中山医院,经过CT详细检查,发现是肺癌晚期,不宜手术,只能保守疗法,加上体质差,不能做化疗。会诊后仅用药物减少痛苦,尽力延长生命。先生对疾病表现出顽强的大无畏精神,情绪乐观镇定。有学生来探视,总是面带微笑说:“我很好!不要紧!”其实已自知不起了。体内积水,他依然那样坚毅,忍着剧烈的疼痛,直到昏迷。终于药石无灵,老人家弃教而去,走得过早过于匆忙了!
(再次感谢∕柯文辉提供文稿、关良迷提供收藏画作图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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