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很多人都对1840年鸦片战争后，中国因西方列强入侵而国势衰微、战乱频仍、丧权辱国的历史，有着刺痛的感伤和无奈的叹息。殊不知，那百余年也是中国文物因战争抢掠、不道德交易、非法盗掘和盗凿而大量流失海外的乱世。中国有多少文化遗址遭破坏、有多少文物被掠夺，很难用数字来计算。但任凭时光流转、远隔千山，在沧桑冷落的遗存与孤寂无根的遗物中间，永远充满着刻骨铭心的悲凉和哀惋。而时间过去越久，去国外探看中国文物的冲动和促成流失国宝重归故土的愿望，则是愈加地强烈。

    2007年3月底出差去美国，行程短暂，但也慕名前往纽约和华盛顿两地收藏有中国珍贵文物的博物馆走了一遭，深感有幸、却也心有余戚。有幸有二：一是其中因早年战乱流失的文物，而今专馆珍藏、供人瞻赏。那里虽不是它们的最佳归宿，但在目前条件下不失为一个妥善的栖身之所。二是作为一个与流失文物打交道的人，能够零距离的感觉那些流失国宝，在以往图片和文字之上有了更直接的触动。千万次惦念过国宝、于千万里之外不期而遇，有此他乡遇故知的缘分，委实幸运。

    到达纽约的第二天，我长时间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上游荡。其实我的目标非常明确：大道远端、中央公园内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通过各种资料，我已非常了解。可心情越是热切，越加不敢靠近。这分明就是近“乡”情怯：一个中国流失文物在异国的“故乡”。大都会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号称世界三大博物馆，其馆藏中国古代各类艺术品规模庞大、等级不凡、自成系列，尤以收藏大量中国古代绘画和书法的真迹精品著称，堪称中国古代艺术的浓缩版，而且浓缩的都是精华。也难怪当年大都会博物馆在参与发表“不归还艺术品给原属国”的声明后，间接回应我们的“反驳”时说：如果去掉馆藏的中国艺术品，大都会将没有存在的必要。

    当我走进大都会的中国佛像馆，分明感到那些身首分离的佛像石刻没有存在那里的必要。对于书画、瓷杂等“古董”，我们似乎找不到被抢或被盗的背景。但对佛像、壁画、建筑构件等不可移动的文物，它们残缺不全的形象早已打上了不道德的烙印，它们本身就是“流失的证据”。置身用中国佛像艺术布置的展厅，最让人慨叹震惊的是《北魏孝文帝礼佛图》浮雕（下图）和《东方净琉璃药师净土图》壁画。

链接：《帝后礼佛图》流失之谜

    《北魏孝文帝礼佛图》即通常所称的皇帝礼佛图，与《文昭皇后礼佛图》（皇后礼佛图）合称“帝后礼佛图”，均原属河南洛阳龙门石窟。20世纪30年代初，帝后礼佛图浮雕从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东壁上被凿下时已碎成数块。眼前的皇帝礼佛图，可以清楚的看到拼接的痕迹，更加显得残缺模糊。皇后礼佛图现收藏于美国堪萨斯市的纳尔逊艺术博物馆，两两相望、四下无言。但不管怎样，已无法想像它在龙门石窟当年的胜景，更不敢联想龙门石窟早已处处残像的画面。

    皇帝礼佛图的对面，是巨幅的元代壁画《东方净琉璃药师净土图》，几乎覆盖了偌大展馆的一面墙。该壁画原位于洪洞广胜寺下寺正殿。据说在1929年，广胜寺僧人无钱修缮寺庙，将正殿和前殿共四幅壁画卖给古董商来“舍小保大”。另外三幅现也在美国，分别由纳尔逊艺术博物馆（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和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Museum of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收藏，而今也是四散分离。壁画如下图。

    大都会博物馆里熙熙攘攘，但更能激发观众热情的是梵高、莫奈等西方大师的作品以及充满时尚感的TIFFANY。人们似乎对中国艺术品、尤其是残缺不全的佛造像的兴趣不大。不知他们是无从欣赏还是无心面对。诚然，不可移动文物只有在其原属的历史环境和原有的人文氛围中，才能绽放其既有的艺术魅力。但反过来又不能不怀疑：冷落，是不是中国文化的某一种惯性？

    不过，也只有与流失国宝面对面、甚至亲手抚摸它们的时候，对于历史的回忆、残缺的艺术及其依旧微芒绽放的文化之光，才会有彻底的觉悟和生动的灵感，即便这不啻一个悲喜交加的魂魄打击。可是想一想，原本应该在国内的膜拜和厮守，却要远赴万里之外只求惊鸿一瞥，尤其是更多的人未必有机会、有机会未必有意识、有意识未必有运气瞥到。但这并不是最大的悲哀。不管是当年令文物离散流失的人、现在怀有善意的收藏者，还是充满好奇心的外国人以及现在的我们，如果真的在乎，谁都不应该心安理得。即便我们没有苛求或奢望，即便仅仅是安于现状的一声叹息，也是对历史最大的伤害。

响堂山石窟北齐浮雕

    一项统计显示，在世界47个国家的200多个博物馆中，有中国文物167万件。这样的数据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在日本，收藏有中国文物的博物馆超过1000家；而在世界各地的民间收藏中，中国文物据说超过1000万件。中国在秦汉时代开始就向外输出文化，也曾是古代海上和陆地贸易的中心。一方面讲，通过正常的贸易、文化交流等方式输出到海外的中国古代艺术品，是当时国力和文化生命力强大的表现。从另一方面，在数量浩繁的海外藏中国文物中，有很多是流失文物：即在鸦片战争后百余年间因战争掠夺、不道德交易、非法盗掘和盗凿而散失海外的。对于流失文物，尤其是其中的佛造像、壁画等不可移动文物，应该区分其性质、区别对待。

    不可移动文物的流失，首先是对文化遗址的摧毁、甚至毁灭，其次文物本身遭到破坏、甚至失去任何价值。在文化传播的语境里，这等同于把一段历史连根拔起、把文明发展的链条一刀斩断。可是真正在国外的博物馆里与那些流失国宝面对的时候，这样的思考苍白无力，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时光依旧流逝、世界早已太平，当年的掠夺者似乎无法追究，现在的收藏者也无可指责。或许到最后，我们只剩下“道义”二字。但不管是道德正义，还是道理义气，并非到哪里都是通行证。

    我把思考从纽约带到华盛顿，我不需要找到一个答案。触景生情仅限于彼情彼景，就当个景看，冤有头、债有主，回头该怎么办还照办不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美元的成人票价是世界最贵的，而华盛顿的SMITHSONIAN，世界最大的综合展馆则是通通免费参观。SMITHSONIAN包括19个博物馆、国家动物园以及多个研究中心。但我只对一个地方感兴趣：由弗利尔艺术馆（Freer Gallery of Art）和赛克勒博物馆（Arthur M. Sackler Gallery）合并而称的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the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Freer和Sackler是早有耳闻，都收藏有很多早年出土的商周青铜器，精美而珍贵。Freer收藏的中国古代艺术品，数量更多、门类更全，不乏罕见的精品。青铜器如人面夔纹盉、子母象尊，陶器如白陶雷纹罍（下图上）。绘画藏品中的《顾恺之洛神赋图》（宋代摹本，下图下）、赵孟頫的《二羊图》。此外Freeer还比较全面地收集了北朝至隋唐时期具有代表性的佛造像。与大都会如出一辙，两面原属河北邯郸响堂山石窟北齐浮雕被镶在墙上……

链接：海外遗珍：白陶雷纹罍

    我对外国人如何审视中国文物、特别是怎样对待中国流失文物，有时也感到混乱。对文明的研究、对艺术的欣赏是没有国界的，但这是否就可以抹杀巧取豪夺的历史、是否就意味着对既定现实的默认呢？通过一次次交易、转让或者捐赠，流失文物早就被洗白了，有的甚至连过去几十年的传承都无法追溯。那些“无意的”或“善意的”收藏者，信誓旦旦宣称“所有权”，但又为何“无意地”淡化、“善意地”美化其“所有”中国流失文物的最初来源？

    你可以说为了保护，你的馆藏条件很好，但对不可移动文物最好的保护是原址保护；你可以说是为了研究，或许是自私的、孤立的研究，或许当初把藏经洞搬空了、把莫高窟壁画揭了，就是为了今天让我们感叹“敦煌学研究在海外”吗？你可以说是为了展示，让更多人能够“感受东方文明的光辉”，可为何恰恰忽略、甚至难为了文明的继承人：最想感受文明光辉的大多数。当然你也可以说为了投资，哪怕仅仅证明你有“那些东西”。毕竟，想互相理解、达成共识进而解决大家都关心的问题，需要有一个大家都能认可的切入点。

    但我不是在挑衅，不是期待你谦虚地承认“真相”，也不要求你公平地解答“怀疑”。我更不会奢望你的“道义”，我只是在扪心自问，反省并提醒：就上述类似问题，如果我们自己被反问，会是什么样的立场。其实不管什么问题，应该首先审视我们自己的态度。

注：作者系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牛宪锋，在此特别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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