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时，刚看完山东卫视的一期“收藏天下”节目，里面介绍古蟋蟀罐的收藏与鉴定，讲到子玉罐的“子玉十三款”（好象是，记不清了），谈到王世骧先生认定：有“子玉×××××造”的必真，有“子玉×××××制”的必假，并现场举出实例，演示了一番，甄别出现在市场上一种仿品的真面目。我看后大惑，心想，若造假者看过这个节目，回去按照正规的款识模仿一番，投到市面上，该怎么说？难道所谓的“必真”“必假”就这么样好区分？本人想，除了这有一字之差的款识鉴别外，专家一定还有别的招，比如观澄泥的质地、刻工、包浆、轻重、敲击声、底足新旧、工艺制作特色等等，只是在节目里正好用不上罢了。然而又想，即便是这些招术，随着科学技术（包括工艺技术）的进步，哪一样不能被仿者最终“克服”呢？（可能包浆的仿旧相对难一些，但最终仍会被化学技术所解决）。这样看来，古玩的辨伪、鉴定到底还有没有无法破解或相当难破解的绝招了？如果没有这样一种能禁得住科技进步考验和造假者知识进步考验的绝招，那么古玩的鉴定、辨伪就存在着难以突破的硬伤或瓶颈。或者可以这样说，现有一些辨伪成就的取得是比较“幸运”的，幸运在防伪技术尚不发达。而若干年后，还能不能这样“幸运”呢？

    由此我联想到一直以来思考的一个问题：古玩辩伪辨什么？是应该从器物的火石红、青花发色、款识的提法、底足颜色，以及书画作品的纸张新旧、图章位置、年款署法、布局、笔法力度等等蛛丝马迹或相对“小气”的角度入手，以一种“作伪者尚无法做到”的运气因素来判定，还是应该通过别的什么？

    倒觉得，古玩鉴定与辨伪，不能着重于这些，而应着重于“古”“今”之别上。先大体设定一下，19世纪之前的东西应该算“古”了。那么，“古”与“今”的主要区别不应是在工艺制作技术和书画技法上（起码不是绝对），因为技法是可以学的，而应是在对事物的理解和看法上。我们应该注意到，“古”与“今”在时空上的区别足以在古玩上留下烙印，而这种烙印是不可模仿的，也模仿不来，因为历史的车轮不能逆转。

    具体的说：例如古今对书法的理解。古字与今字在“味道”上的区别，善观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古字那种“古拙”的味道太烙印化了，这是时代赋予的特征。当今最优秀的书法家，也不可能临摹出颜真卿的“味道”来（注意是“味道”，而不是字形的像与不像）。说的绝对一点，你就是用描红纸描红，描出来一对比，“味道”也大不一样——历史的发展使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有了改变。当然了，在大的“古代”概念里，唐宋与明清的书法的“味道”也不一样，但最大的不同，还是本文要说的“古”与“今”。

    再比如，在古代画作或器物的图形上，仔细看，我们能看出古人眼里的花草树木虫鱼人物与今人的明显区别，这也是时代烙印。对这些区别，建议多看，熟能生巧，在辨伪上则是一种“必杀技”，“必杀”就必杀在，严酷的时代烙印是无法仿制或复原的。

    可以简短截说：在古人眼里，生命体（包括人类）甚至是一切物体都“拙”意盎然。（这种“古拙”本不是一两句话甚至几千字能够描述的，只能大体描述。）古人眼中生命体的神态，绝不同于今人，甚至有点“诡异”的味道。尤其是古代艺术品中人的眼神，他们视“镜头”后的你若无物，不知望向何方，不知在想什么。对于这，连解放前素以临摹高手著称的张大千也模仿不来。不妨看他临摹的敦煌人物，先不比较技法等等因素，单看人物的眼神，“古”“今”立判。其实草树虫鱼也是如此，善于观察的有心人定会发现个中的“惊喜”。

    再如诗词，这是题外话了，但能够旁敲侧击地解释问题。今人，即便有意模仿，绞尽脑汁，也许能够仿出古诗体例框架内的诗作来，但味道一样么？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

    时代的烙印，说来是个很神秘的东西。是的，世间就有一些问题看似没道理却又无可奈何。古人眼里的事物就是这样的与今人不同，甚至于古时的各个时代也不一样。说说本人的体会吧：注意观察了几年，没有发现一件仿品能突破“时代”这个瓶颈，其中也包括国家召集顶级工艺美术大师特意制作的古器物高仿品。这些高仿品“工艺精湛，用料讲究，发色理想”，这些赞美词无可厚非，问题在于：他们没有充分理解古人眼中事物的特征，也许没有想到去注意，更也许没有将它提升到一个高度。在这些高仿器物中，有花纹的，甚至有人物出现的，仔细观察不难辨伪。没有花纹的，单靠观察器型，费一些心力也能辨伪。当然了，这些高仿器物作为礼品是不错的东西。在专家的监督下，由工艺美术大师制作出来的这些高级工艺品在技术上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可惜它们并不那么“古”，在严谨的目光下不能乱真。

    记得几个月前看到一则趣闻：上世纪90年代，潘家园旧货市场上出现了一批古陶品，被一位故宫博物院的专家偶然看到，大为吃惊，认定它们是古代某一时期（记不清了）墓葬的集中出土物（摊主也是这么忽悠的）。最后，一批故宫博物院的研究人员经过对其加工技术、原料及颜色等特征的认定后决定：由故宫出资80万元进行抢救性收购……事后经确认，这些是河南的一位窑主私自烧成的，当作工艺品批发出售。结果公布后，一片哗然。但这件事最终促成了一个由精密放射技术支撑的辨伪实验室的诞生，据说能将年代精确到百年。（试问，这种设备普通百姓如何享用得起？）而看到此，我的心中倒似有光亮，我认为，专家们若能注意一下古今艺术品的“时代”特性，或将它提到一定的高度，应该不难发现这些陶品在“时代”烙印上的蛛丝马迹。陶品中多有骑马俑，对此可以从人体形态、神态及马姿特征上找到突破口。本人觉得，工艺美术品的“时代”特性是辨伪、鉴定中的堂堂主道，不能在“造假者尚不能掌握某种技艺”上抱侥幸心理。现在的情况是未将“时代”性提到应有的高度，往往一句带过，甚至提都不提。因此，造成一些电视上的辨伪栏目“留伪”存真，每看到此，都令人大不解。

    记得电视节目中的一例，一次，启功先生受邀鉴定一幅古代名画时，提出画作的题签在称谓上不符古时的君臣礼节，因此判伪。看后本人对启功先生的博学是钦佩万分，但也为他“幸运”。幸运的是万一作伪者熟知君臣上下的种种规矩，题签上没出问题，启功先生还有下着吗？若从用笔的技巧和功力入手，万一作伪者是近当代大师如张大千之流呢？还从哪里入手？我这个行外人无从得知。

    “时代”的烙印不会被抹去，也不可能被仿造像，任凭你是绝顶高手。这是这个世界的神秘性之一，了解了它，就为辨伪的最后一击准备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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